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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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你需要找出他住在哪里。”

“怎么找?”

“我不确定。”范德姆迟疑了一下,“我想你也许可以和他交个朋友,你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女人,我想这对你来说很容易。”

“你说交朋友是什么意思?”

“由你决定,只要能搞到他的地址。”

“我明白了。”她的心情突然大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这转变让范德姆很震惊:她变化太快让他跟不上。一个像艾琳这样的女人肯定不会被这个提议冒犯到吧?她说:“你为什么不派一个你手下的士兵跟踪他?”

“如果你没法取得他的信任,我也许不得不这么做。问题是,他也许会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把盯梢的人甩掉,然后他再也不会到那家食品店去了,我们就丧失优势了。但如果你能说服他,让他邀请你去家里吃晚饭之类的,我们就能获得需要的信息而无须暴露了。当然这方法也许行不通。两条路风险都很高,但我倾向于更温和的方式。”

“这我明白。”

她当然明白,范德姆想,整件事都像在日光下一样清楚直白。见鬼,她是怎么回事?她是个奇怪的女人:他时而为她倾倒,时而被她激怒。这时他第一次想到她可能拒绝按他的要求去做。他焦急地说:“你会帮我吗?”

她起身又为他续了一次杯,这一次她自己也添了一杯。她很紧张,但很明显她不打算告诉他原因。这种状态的女人总是让他感到很恼火,如果她现在拒绝合作就太可恶了。

最终,她说:“我想这不会比我一直在做的事更糟。”

“我是这么认为的。”范德姆松了一口气。

她阴郁地看了他一眼。

“你从明天开始行动。”他说。他给了她一张写着那家店铺地址的纸条。她看也不看就接过来。“那家店的老板是米基斯·亚里士多普勒斯。”他补充道。

“你觉得这需要多久?”她问。

“我不知道。”他站了起来,“我每隔几天会和你联络,确保一切正常,但你一见到他就要立刻联系我,好吗?”

“好的。”

范德姆记起一桩事。“对了,那个商店老板以为我们是为了造假币的事找沃尔夫,别对他说间谍的事。”

“我不会说的。”

她的心情没有再好转。两人都觉得挺没意思的。范德姆说:“我还是让你继续看你的惊悚小说吧。”

她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

他们到门口去。范德姆踏出房门时,隔壁房间的房客正沿着走廊走过来。范德姆整晚都在心里暗暗想着这个情景,而现在他做了他原本决心不去做的事:他抓住艾琳的胳膊,低下头亲吻了她的嘴。

她的嘴唇飞快地动了动作为回应。他退后一步。邻居走过去了。范德姆注视着艾琳。邻居打开门,走进公寓,把门在身后关上。范德姆松开了艾琳的胳膊。

她说:“你是个好演员。”

“没错。”他说,“再见。”他转身沿着走廊轻快地迈步走了。他本该对今晚的工作感到满意,但与之相反,他感觉像是做了一件有些可耻的事。他听见她的房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

艾琳背靠着关上的门,诅咒着范德姆。

他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带着十足的英式礼节,邀请她做一项新工作,帮助他们赢得战争,然后他告诉她,她必须再次出卖身体。

她曾经以为他真的会改变她的生活。不会再有富裕的商人,不会再有见不得人的私情,不用再表演舞蹈或者当女招待。她有了一份值得做的工作,一份她认同的工作,一份关系重大的工作。结果现在发现还是那老一套的把戏。

她靠自己的脸蛋和身体生活了七年,现在她想停下来了。

她走进起居室想倒酒喝。他的杯子放在那里,杯里的酒还剩下一半。她把那杯酒送到唇边。酒水温暖而苦涩。

起初她不喜欢范德姆:他看起来像个拘谨、严肃而乏味的人。后来她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她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想到在那副刚硬的外表下可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男人?她想起来了,是他笑的时候。那笑容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他今晚又那样笑了,当她说她会用一袋糖砸沃尔夫的脑袋的时候。在他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藏着丰富的趣味神经,当这神经被拨动时,笑声像气泡一样冒出来,一时间在他的整个性格中占据了主导。她怀疑他其实是个对生活充满欲望的人,但他把这种欲望控制得紧紧的,太紧了。这让艾琳想要钻到他的身体里,让他做回自己。那正是她调戏他、想逗他再笑一笑的原因。

那也是她吻了他的原因。

说来也怪,她本来很高兴有他在她家里,坐在她的沙发上,抽着烟,聊着天。她甚至想过如果把这个强壮、单纯的男人领到床上去,向他展示那些他做梦都没想到过的东西该有多美妙。她为什么喜欢他?也许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妓女。她知道他永远不会拍着她的屁股说:“别怕呀,瞧你这漂亮的小脑袋……”

而他把这一切都毁了。为什么这桩沃尔夫的事情让她如此烦心?多一次虚情假意的引诱戏码对她没什么害处。范德姆或多或少是那么说的。他这么说,显示了他还是把她当成妓女。这才是让她这么生气的原因。她想获得他的尊重,而当他要她和沃尔夫“交朋友”时,她知道她永远不会得到尊重,不会真正得到。总之,整件事太愚蠢了,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和一个英国军官之间的关系注定了会变得和艾琳以前所有感情关系一样,操纵和依赖相依相存,尊重没有容身之地。范德姆会一直把她当成妓女。她一度以为他会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但是她错了。

她想:我为什么这么介意?

午夜时分,范德姆坐在他的卧室窗前,抽着烟,看着窗外月光照亮的尼罗河,一段童年记忆跳脱出来,逐渐清晰,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那时十一岁,对性懵懂无知,生理上还是一个孩子。他在那栋他一直居住的有阳台的灰砖屋子里。那栋房子有间浴室,水是由楼下厨房里的煤火加热。他被教导说这对他的家庭来说是件非常幸运的事,他不可以四处吹嘘。事实上,当他进新学校时,在那所伯恩茅斯的上流社会学校里,他必须假装浴室水龙头里流出热水是件非常正常的事。那间浴室还有一个马桶。他当时是到那里撒尿。他母亲正在那里给他七岁的妹妹洗澡,但他们不介意他进来撒尿,他以前也这么干过,而且到另一间厕所去要沿着花园走一段又长又冷的路。他忘记了他的堂妹也在那里洗澡。她八岁了。他走进浴室。他的妹妹坐在浴缸里,他的堂妹站着,正要从浴缸里出来。他的母亲拿着一块毛巾。他看着他的堂妹。

她全身赤裸,这是当然的。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除了妹妹之外的女孩赤身裸体。他堂妹的身材稍稍有些丰满,她的皮肤因为水温变得绯红。她真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景色。他站在浴室门口,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和爱慕看着她。

他没看见那个巴掌挥过来。他母亲的手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打在他的脸颊上,发出响亮的一声。他的母亲很会打人,而这次她差不多用了全力。那一巴掌疼得要命,但震惊比疼痛还要糟糕。最糟糕的是之前那种把他吞没了的温暖情绪像一块窗户玻璃般被打得粉碎。

“滚出去!”他母亲尖叫道。他带着伤痛和被羞辱的感觉离开。

范德姆独坐欣赏埃及夜色时想起了这件事,他想起了事情发生时他想过的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清晨时分,马赛克地砖对阿历克斯·沃尔夫的赤足来说有些凉。拂晓时来朝拜的人不多,在空旷的圆柱大厅里几乎看不到人。这里宁静,平和,光线灰暗。一束阳光穿透了墙上高处的窄缝。这时宣礼吏开始喊道:

“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沃尔夫转身面朝麦加。

他穿着一件长袍,裹着头巾,他手里的鞋则是简单的阿拉伯式凉鞋。他一直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个理论上的虔诚信徒。他曾经按照伊斯兰礼仪接受过割礼,也曾完成过麦加朝圣之旅,但他喝酒,吃猪肉,从来没有付过天课【13】;他从来没遵守过斋月禁食,也没有每天祷告,更别说一天祷告五次了。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觉得有必要让自己沉浸在他继父的宗教那熟悉而机械的仪式里,待上几分钟。每到这种时候,就像今天一样,他会天不亮就起床,穿上传统服饰,走过城市清冷安静的街道,来到他父亲过去常去的清真寺,在前院里行净身礼,最后走进大厅开始这新一天的第一次祷告。

他先摸一摸自己的耳朵,然后两手在身前合起来,左手包在右手里。然后鞠躬,跪下。他背诵着祷词,并配合祷词不时用额头触碰地面:

“以仁慈悲悯的主之名。赞美真主,世界之主,仁慈悲悯的主,审判日之王。我们侍奉汝,向汝祷告求助。引领我们行正道,如那些你曾向他们展现仁慈之人,那些心中不怀愤怒之人,那些不曾行歧路之人。”

他望一望他的右边,再望一望左边,向两个写下他的善行和恶行的记录天使致意。

当他朝左边看过去时,他看见了阿卜杜拉。

这个贼没有打断他的祷告,而是咧嘴一笑,露出了他的钢牙。

沃尔夫站起来走了出去。他在外面停下来把凉鞋穿上,阿卜杜拉蹒跚地跟了过来。他们握了握手。

“你是个虔诚的人,和我一样。”阿卜杜拉说,“我知道你早晚会到你父亲的清真寺来的。”

“你在找我?”

“很多人在找你。”

他们一起离开清真寺。阿卜杜拉说:“知道你是个虔诚的信徒,即使是为了那么一大笔钱,我也不能把你出卖给英国人,所以我对范德姆少校说,我不认识哪个人叫作阿历克斯·沃尔夫,或者阿赫迈德·拉姆哈。”

沃尔夫猛地停下脚步。这么说来他们还在追捕他。他本来已经开始感觉安全了——太早了。他拉住阿卜杜拉的胳膊,把他领进一家阿拉伯小馆子。他们坐了下来。

沃尔夫说:“他知道我的阿拉伯名字。”

“除了到哪里去找你,你的一切他都知道。”

沃尔夫很是担心,同时又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这个少校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阿卜杜拉耸耸肩。“一个英国男人,不机灵,没礼貌,卡其短裤,脸和番茄一个颜色。”

“你看到的不止这些。”

阿卜杜拉点点头。“这个男人有耐心,有决心。如果我是你,我会害怕他。”

突然之间,沃尔夫害怕起来。

他问:“他做了些什么?”

“他查出了你家里的情况,和你所有兄弟都谈过话,他们说不知道你的事。”

饭馆老板给他们一人送上一盘蚕豆泥和一块粗麦面包。沃尔夫掰开他那块面包,蘸了蘸豆泥。苍蝇开始在碗边聚集。两人都没去理会。

阿卜杜拉嚼着满嘴食物说:“范德姆愿意出一百英镑换你的地址。哈!好像我们会为了钱出卖自己人似的。”

沃尔夫吞下食物。“即使你知道我的地址也不会。”

阿卜杜拉耸耸肩。“要查出来只是小事一桩。”

“我知道。”沃尔夫说,“所以我打算把我的地址告诉你,作为我信赖你的友谊的象征。我住在谢菲尔德酒店。”

阿卜杜拉看起来很伤心。“我的朋友,我知道这不是真的,这是英国人第一个会去查的地方……”

“你误会我了。”沃尔夫说,“我不是那里的房客。我在厨房干活,洗锅子,每天晚上我和其他十来个人睡在那里的地板上。”

“真狡猾!”阿卜杜拉狡黠地笑了。他喜欢这个主意,也很高兴得到情报。“你藏在他们眼皮底下!”

“我知道你会保密的。”沃尔夫说,“而且,作为我感激你的友谊的象征,我希望你能收下我的礼物,一百英镑。”

“但这没有必要——”

“我坚持。”

阿卜杜拉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让步了。“那好吧。”

“我会让人把钱送到你家的。”

阿卜杜拉用他的最后一片面包擦了擦空碗。“我得走了。”他说,“早餐我来请吧。”

“谢谢。”

“啊!但我没带钱来,非常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沃尔夫说,“安拉,愿主保佑你。”

阿卜杜拉用传统方式回应:“安拉以撒利马,愿主庇护你。”说完他就出去了。

沃尔夫要了杯咖啡,想着阿卜杜拉的事。显然,这个贼会为了远低于一百英镑的数目背叛沃尔夫。眼下阻止他的是他不知道沃尔夫的地址。他积极地想要找出答案——这正是他来清真寺的原因。现在他会试图去查证住在谢菲尔德酒店厨房的说法。这也许不太容易,因为当然没人愿意承认员工睡在厨房地板上——事实上沃尔夫一点儿也不确定是否真有这样的事——但他估计阿卜杜拉早晚会发现他在说谎。这个说法只不过是拖延战术,收买他的钱也是。然而,当阿卜杜拉终于发现沃尔夫住在索尼娅的船屋里时,他很可能会找沃尔夫要更多的钱,而不是去找范德姆。

目前一切情况还在掌控之中。

沃尔夫在桌子上留了几个米利姆【14】就出去了。

这座城市已经苏醒过来。马路上交通已经开始堵塞,人行道上挤满了小商贩和乞丐,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好闻或难闻的气味。沃尔夫到中央邮局去打电话。他打到总司令部找史密斯少校。

“我们这里有十七个姓史密斯的,”接线员告诉他,“你知道名字吗?”

“桑迪。”

“那就是亚历山大·史密斯少校了。他现在不在这里。需要留言吗?”

沃尔夫早就知道少校不会在总司令部。现在太早了。“留言内容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在扎马雷克。落款就写S。你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不过如果告诉我你的名字——”

沃尔夫挂上了电话。他离开邮局,朝扎马雷克岛走去。

自从索尼娅让史密斯上钩之后,少校给她送来了一打玫瑰、一盒巧克力、一封情书,还有两次亲自上门请求再和她约会。沃尔夫禁止她回应。到现在少校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了。沃尔夫很确定索尼娅是史密斯睡过的第一个漂亮女人。在吊了几天胃口之后,史密斯应该极度渴望见到她,一旦有机会就会扑过来。

在回家的路上,沃尔夫买了一份报纸,但上面还是和往常一样充斥着垃圾。他到船屋的时候,索尼娅还在睡觉。他把卷起来的报纸扔到她身上把她叫醒。她呻吟一声,翻了个身。

沃尔夫抛下她,穿过帘子回到起居室。在另一头的船首那里,是一个小厨房,里面有个挺大的橱柜,装着扫把和清洁用品,沃尔夫打开橱柜门。如果他蜷起腿、低下头,就能钻进去。柜门的门锁只能从外面打开。他翻遍了厨房的抽屉,找到一把刀刃柔韧的小刀。他觉得他也许能从橱柜里面把门打开,只需把刀插到门缝里把弹簧顶住的门闩撬松。他钻到橱柜里,关上门试了试。这办法行得通。

但是他没法透过门框缝看到外面。

他拿来一根钉子和一个熨斗,在柜门的薄木板上和眼睛一样高的位置用钉子敲出一个小孔。他用一把叉子把孔扩大。他再次钻进橱柜,关上门。他把眼睛凑到小孔前。

他看见帘子分开了。索尼娅走进起居室。她四下张望,见他不在屋里显得很惊讶。她耸耸肩,掀起睡裙抓了抓肚皮。沃尔夫忍住没笑。她走进厨房,拿起水壶,拧开了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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