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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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寿望着妙锦,良久,方摇摇头,转身出门去了。

妙锦与增寿定计后的第三日上午,高炽兄弟于奉天殿陛辞。下午,三人又来到中山王府,向三位舅舅道别。在徐家的践行宴上,辉祖苦口婆心地劝三人要谨守臣道,回北平后务必与朱棣一起,专心侍奉朝廷。燕王三子口中唯唯。吃完午饭,徐家兄弟与高炽、高煦在花厅叙话,妙锦便拉着年纪稍小的高燧去西花园嬉耍,辉祖与膺绪不疑有他,便任凭二人去了。在西花园中,妙锦将建文即将削藩的消息透露给了高燧,高燧闻言大惊,当即牢记于心。戊时,燕王三子告辞,徐家三兄弟送至大门前,高炽三人作揖毕,便登车出城去了。

高炽三兄弟返回北平,燕王朱棣喜出望外。晚上,朱棣难得的在后宫设家宴,为三位儿子接风洗尘。筵席上,朱棣一反往日严肃,与众人谈笑风生,一副欢快之态;因知父王难得开心,三人为免扫其兴头,便也不约而同地将妙锦密报暂搁下不提,只专拣好话奉承双亲。一顿晚宴从酉时二刻开始,直近亥时方散。高炽等人旅途辛劳,此时也觉得乏了,朱棣遂命他们各自回宫,早些歇息。

第二日高炽一觉方醒,已是日上三竿。待他洗漱完毕走出房门,王景弘已在外面候着。一见景弘,高炽便埋怨道:“尔怎不早些喊我起来?我久未回府,今日一早便应去给父王和母亲请安,这都什么时辰了?”

王景弘忙答道:“世子爷这可是冤枉奴婢了。昨日您一回宫,王妃紧接着就吩咐奴婢,说三位小殿下一路辛劳,必是累的紧了,今日便免了这虚礼,让您们睡个踏实!”

高炽这才放下心来,随即笑着说:“其实也没完全踏实。昨晚不知怎么了,隐约觉得有鹅不停地叫,倒让我心烦意乱了一阵子。王府里什么时候养鹅了?”

王景弘却没立马答话,而是先张望一下,方凑到高炽耳根子前道:“眼下风声越来越紧,朝廷削燕恐怕也就在这几月了。王爷从京里回来后,便暗中命人于后宫打炼铁甲,以备不时之需。因着打铁声音太大,道衍师傅便让王爷在后宫中又养了这一大群鹅,以免被外人察觉。如今我燕府上下,对外都称王爷病后好吃鹅肉,世子爷出去也别说漏了嘴。”

高炽听了心中一凛,也不说话,直往朱棣寝宫走去。

到寝宫门前,正巧碰着副承奉黄俨。一问之下,才知道父王一个时辰前到太液池去了。高炽遂又转奔太液池。

太液池始建于金朝,在元代时成为皇宫的内湖。当年燕王就藩,朱元璋为节省民力,令其勿新建王府,而以元代旧宫为府,朱棣遵旨照办。元代皇宫规模宏大,新的大明燕王府虽只占其一部分,但也规制惊人,太液池也被囊括进去不少。太液池在元时为皇室游玩专用,湖光山色,景色十分怡人,所谓“燕台八景”之一的“太液秋波”便指此处。高炽走到太液池旁,正与高煦和高燧撞个正着,他们也是来寻父王的。三兄弟聚到一起,找了个小答应一问,才知道王爷在池中琼华岛上的山顶凉亭。三人便又赶紧过桥上岛。

琼华岛也是燕台八景之一,名为“琼华春阴”,全岛由泥土堆积而成,到处点缀太湖石,岛上有小山一座,上面遍植松柏。朱棣就藩后,在山顶建了个小凉亭,夏日里经常过来乘凉,一览湖光山色,倒也十分惬意。高炽等人无心览景,只沿着阶梯一路而上,快到山顶时,便隐隐听到有人吟诗:苍山突兀倚天孤,翠柏阴森绕殿扶。

万顷烟霞常自有,一川风月等闲无。

乔松挺拔来深涧,异石嵌空出太湖。

尽是长生闲活计,修真荐福迈京都。

高炽听得一愣。这诗倒甚为熟悉,正是金末名道丘处机的《琼华岛七言诗》,但吟诗的声音却甚为陌生。高炽一望两位弟弟,高燧也是一脸茫然,高煦却是哼了一声道:“不晓得父王又从哪寻来些莫名其妙的酸腐文人!眼下朝廷的刀都架到咱父子脖子上了,他老人家还有兴趣找人吟风弄月!”

高炽一笑,也不应声,继续往上爬。待到山顶,一阵凉风拂过,三人顿觉神清气爽。高炽放眼一瞧,前方凉亭内聚着三个人。除父王朱棣外,另一个是道衍,还有一位却是个头戴黑色万字巾、身穿天蓝色直裰袍的文士。不过此人正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孔。

“儿臣参见父王!”不暇多想,三兄弟疾步走进凉亭,向朱棣躬身行礼!

朱棣今天看上去气色不错。待三兄弟站起,朱棣正要说话,却听高炽突然失声道:“哎呀,你不就是那天给我测字的金先生么?”

朱棣先是一愣,继而顺着高炽的眼光瞧去,见他竟是朝着旁边那位蓝衣文士说的,心中顿时大奇。

蓝衣文士见高炽如此,却只微微一笑,旋不慌不忙地对高炽一揖道:“金忠见过世子!数月不见,世子别来无恙乎?”

见金忠如此从容,高炽一怔,方叫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金忠一笑:“小人于看相略有心得,世子爷气度非凡,我怎会不知?只是当日世子有意不表身份,小人自也不便说破。”

“这是怎么回事?炽儿莫非见过世忠?”朱棣忙在一旁问道。

高炽见父王问话,忙将那日见金忠之事说了,末了方道:“本来准备再找时间去金先生处请教,结果一入京师便是数月,不想今日竟在父王处见着。”

朱棣哈哈一笑,便把金忠之事与高炽说了。原来朱棣见朝廷屡谋削燕,自是暗中防备。入京前,朱棣密令道衍寻访智谋之士,收为己用。金忠在北平数载,与道衍也有往来。道衍屡次与其交谈,发现其学识渊博,不但通晓阴阳,对兵法战阵也是十分精熟,于是暗暗称奇。朱棣既有交待,道衍便将金忠引荐给了他。经过几次长谈,朱棣对金忠也是大为赞叹。朱棣手下有袁忠彻这等大师,倒不稀罕金忠的阴阳之术;真让他看重的,是金忠对兵事的精通。这个相士于三略六韬无一不晓;说起武侯阵法、李卫公阵法也是头头是道,并颇有独到见解。燕府能人不少,却正缺这么一位熟悉兵事的谋士。经过几番试探,金忠也表示愿意效忠燕王,且他又是道衍荐的人,朱棣便将其引为腹心。眼下乃多事之秋,朱棣不便直接将其任为属官,便以国士待之,时常密召其进府议事。高炽留京数月,此时方再见得这位异人。

朱棣说完,方又笑道:“世忠乃饱学之士,尤其熟于兵法;尔素不好兵事,现既与他相识,正可让他多多指点。”

高炽忙道:“父王说的是。以前便想着拜金先生为师,只是进京耽搁了,眼下先生入了燕府,我自当朝夕请教。”说完,便向金忠一揖。

金忠忙还一长揖道:“世子才学俱佳,臣岂敢当您师傅?只是世子平日有什么记不清的,臣查缺补漏勉可效劳。”

高炽与金忠你谦我让,不亦乐乎,旁边的高煦见了却一阵腻歪。他平日最烦的就是这些文士,此刻见这个金忠被父王信任,又与高炽有旧,心中更是不爽。高煦上前一步,正欲说话,忽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王府承奉内官马和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王爷,出大事了!”马和踉踉跄跄地跑进亭子,把几张薄纸奉到朱棣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王爷,京师邸报,岷藩被削!”

“什么!”马和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先前的轻松气氛瞬间散尽。朱棣一把夺过邸报,打开一看,双手随即又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原来就藩云南的岷王朱楩与世镇云南的沐家将门向来不和。西平侯沐春死后,其弟沐晟袭爵。沐晟见朝廷削藩日急,便抓住机会,将朱楩平日诸多不法之事收集到一起,扎扎实实地参了他一本。朝廷得报,便将朱楩废为庶人,就地收押。邸报上登载的,正是沐晟参朱楩的诸般罪行,以及建文的削岷诏旨。

“丧心病狂!”看完邸报,朱棣当即狂哮。这已是第五位被削藩王了!尤其这一次,距离湘王自焚尚未满两月!想到建文的霹雳手段,朱棣愤怒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沁骨的寒意。

“父王!莫要犹豫了,起兵吧!不然下一个就轮到咱们了!”高煦突然冲上前,大声喊道。

“尔胡说什么?”朱棣一吓,马上出言斥道。

“儿臣没有胡说!”高煦脸涨得通红,急匆匆地把妙锦的密报说了,末了叫道,“皇帝谋我燕藩之心,四姨已说的明明白白!若再不举兵,怕是就来不及了!”

朱棣脸色一片惨白。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妙锦的密报,已将朱棣内心深处隐藏的最后一丝幻想也击得粉碎。如果说,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奢望建文能放他一马的话,那眼下,他已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朝廷与燕藩之间,已再无丝毫余地了!

“世忠,你怎么看!”朱棣阴沉着脸问金忠道。

金忠默然。过了半晌,他方抬起头,冷冷吐出八个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世忠先生也认为本王只剩举兵一途?”朱棣尚未答话,高炽已紧张地问金忠道。

“世子!”金忠淡淡一笑,对高炽一拱手,坚声道,“眼下不可举兵!”

“啊……”金忠话一出口,高炽兄弟俱是一惊。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他怎么还说不可举兵?莫不真要让大伙儿束手就擒?高煦性急,当即忿忿道:“人家拉屎都拉到咱头上了,为何不能举兵!”

与三位儿子的惊诧莫名不同,朱棣倒是颇为冷静。他望着金忠足足半晌,方淡淡道:“敢问世忠,为何不能举兵?”

“举兵自是必然,但不是现在!”金忠断然答道。说到这里,他又望了望朱棣,只见朱棣却是面无表情,显得十分镇定。金忠略有些诧异,不过也不暇多想,只是转而问高炽道:“敢问世子,您陛辞出京之时,可曾闻岷藩被削一事?”

“未曾闻得!”高炽略一思索,肯定答道。

“这便是了!”金忠一拍手道,“若以常理论,皇上能放三位小殿下北归,绝无可能是出其本意,必是受物议之迫,不得不为之耳!然则皇上既恪于物议而放诸位小殿下,那又为何你们刚一出京,他紧接着又悍然削除岷藩?虽说燕强岷弱,两者远不能比,但毕竟同为宗藩,皇帝也无道理如此前后不一!”

高炽闻言一怔:金忠说的有道理,父王在朝中的能量自然远远胜过岷王。可如果仅是为了平息朝中对削藩的物议的话,皇上也没道理方一放过自己三人,紧接着又去寻岷藩的晦气。想到这里,高炽抬头问金忠道:“莫非朝廷削岷,其实还另有隐情?”

“不错!”金忠答道,“请世子思之。若我等未得徐小姐密报,仅从三位殿下北归和岷藩被削二事看,您认为我燕藩应有何举动?”

高炽稍一思索,脸忽然变的雪白。过了好久,他方呐呐道:“莫非,莫非皇上是要……逼我等谋反?”

“不错!”金忠冷冷一笑道,“若以常理度之,皇上既放三位殿下,便意味着他眼下还未决议削燕。而朝廷紧接着又削岷,这又意味着皇上并未以湘藩之事为鉴,削藩国策仍是坚定不移!削藩不变,暂未削燕,这两事合在一起,无非是要透出这么一层意思,便是朝廷迟早会削燕,只是眼下时机尚未成熟而已。而三位殿下又平安归来,使燕藩又无后顾之忧。敢问世子,朝廷这一连串举动是何用意?”

“既断我燕藩后路,又留一可乘之机,使燕藩趁着朝廷尚未准备妥当,赶紧谋反!”强捺心中惊慌,高炽哆嗦着给出了答案。不过很快他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从四姨密报可知,皇上削燕已是箭在弦上,那他为何还要逼我们谋反?燕藩谋反,对削燕岂不是更加不利?”

“自是想把屎盆子扣在本王身上!”金忠尚未答话,朱棣却已忍耐不住,恨恨道,“分明就是他不念亲情,肆戮宗藩,却想让本王担这不仁不义的罪名!”

“王爷说的是!”金忠接口道,“王爷有大功于国,又无过失落于旁人之手,朝廷削燕实是师出无名!既如此,不如索性逼王爷谋反。只要王爷主动谋反,那便是前汉之吴王刘濞的翻版,朝廷便可名正言顺的削除。而如今北平城内七卫皆入张、谢之手,城外更有大军环伺,反观王爷,亲军不过万余,正是寡不敌众!皇上必是看中了这一点,认为即便王爷谋反,也会立刻覆亡,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其谋何其工也,其心何其毒也!”朱棣忿忿骂道。自己一个大明亲王,却生生被朝廷逼至穷途末路。想到这里,朱棣恨不得立刻将建文碎尸万段!

“皇上之计是否阴毒且不论,只是王爷既已明白,自不能落入其圈套!”金忠言道。

“世忠觉得本王该如何做?”朱棣继续问道。

“回王爷!”金忠一拱手,朗朗道,“皇上想逼燕藩主动谋反,我等却不能上当。我燕藩起兵,必须是在朝廷有旨削燕之后,如此才能彰显朝廷之无情,昭示我燕藩起事乃是迫于无奈!”

朱棣重重点了点头。道义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藩王起兵对抗朝廷,这本身就是谋逆!若无充足理由,很容易就被扣上一顶“犯上作乱”的帽子。建文为了名正言顺地削燕而处心积虑,他朱棣更要为理直气壮的起兵费尽心机!占据大义,他不仅能在与建文的口水仗中游刃有余,在将来招抚旧部的过程中也会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想到道义,朱棣不能不深深感谢妙锦。若没她的密报,自己很可能在惶恐之下匆忙起兵,这可就正中了建文的下怀。

“父王!”高煦的话打断了朱棣的沉思,“现在该怎么办?难不成就坐等朝廷下旨削燕?”

朱棣略一思忖,冷冷道:“岂能坐以待毙?马上令李让、袁容再次出城,加紧联络各地旧部。一旦举事,他们便是本王最大的助力!”

“是!”

“城中诸卫也要悉心招抚,切记不可让朝廷耳目侦知!”

“是!”

“传令朱能,将八百死士调入王府,隐为奇兵!”

“父王英明!”

交待完事情,朱棣转对金忠微微一笑道:“世忠心思缜密,果是王佐之才!今日本王总算见识了!”

“谢王爷!”金忠一躬身,毕恭毕敬地答道。他明白朱棣这寥寥数语意味着什么。如果说以前朱棣信任他,多半还是因为道衍的大力推荐的话,而今天,他已用自己的表现,获得了朱棣的认可!忽然间,金忠想到:方才自己言眼下不能举兵,高炽他们都惊讶不已,连道衍都有些诧异,可燕王却镇定自若。莫非他早已算到其中利害,只是有意借此机会考校自己?念及于此,金忠又抬头望向朱棣,希望从他的脸上窥得些倪端。

不过朱棣却没有给金忠猜测的机会。此刻他正手扶栏杆,面无表情地望着山下的一池碧波默然不语。过了好久,他方深吸口气,一脸阴沉地狠狠言道:“尔既不仁,莫怪我这皇叔无义!尔想削我,我却偏要看看,尔有无这番能耐!”

就在燕藩暗中蓄力的同时,形势继续急转直下:在谢贵的引诱下,燕山左护卫百户倪琼投靠朝廷,并将其上司于琼、周铎平日挑拨下属,预谋造反的种种劣行悉数抖搂出来。张昺、谢贵立即驰奏朝廷。建文得报大喜,当即下旨将这二人诛杀,并下旨严斥燕王。朱棣接过谕旨大惊失色,竟当着一干文武属官的面晕了过去。第二天,燕王府传出个惊人消息:燕王疯了!

往后几日里,北平府内出现了一副百年难遇的奇景:燕王朱棣竟成天披头散发,口中大呼小叫,跑到市集里撒野撒泼。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北军统帅如今神色失常,在街上逮着谁就一阵傻笑,饿了拿起货摊上的食物便往嘴里塞,渴了便找到水缸将头伸进去一阵猛吸。北平府里的官吏市民见此情景,都是一阵目瞪口呆。大家开始均是不信,后又半信半疑;但当他们见到高炽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朱棣面前,求父王回府,却被他张牙舞爪的一阵乱抓时,众人不信也得信了。

张昺也被朱棣的突然失常搞得很是疑惑:燕王的疯病到底是真是假?他冷眼旁观了数日,却是越看越糊涂。想来想去,张昺觉得不能再这样坐视下去。这一日,他将谢贵拉上,二人一起进了燕王府,明为请安,实则是要亲探燕王疯疾之真伪。

张昺在端礼门外将名帖递进,过一会儿便出来一群内官,打头的便是承奉马和。马和向二人作了一揖道:“王爷如今身染大疾,只能在寝宫接见外臣。两位大人请随我来!”

张昺道了声谢,忙与谢贵一起跟在马和后面。半路上,张昺微声问道:“马公公,王爷之疾可有好转?”

马和苦笑一声道:“倒不像先前一样出府乱跑,可身子仍是忽冷忽热,精神也依旧恍惚,却不知是着了什么魔!王妃这两日眼都哭肿了;医士们药开了一堆,可就没一丝好转的迹象。”

张昺干笑一声,便不再说话。

方进寝殿暖阁门,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张、谢二人一眼望去,不由吃了一惊:眼下正值六月,暖阁内坐塌前却放着个大火炉,炉中火炭烧得通红,朱棣竟被一件厚厚的狐裘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口中还念念有词道:“好冷!好冷!”

朱棣疯了也就罢了,可张、谢二人却是正常人。这三伏天的待在满是热气的屋内,两人立刻大汗淋漓。不过他二人是来探疾的,自没有退出去的道理。待两人跪下行完大礼,却不见燕王叫他们起来。张昺只好自行问道:“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朱棣翻了翻白眼,嘴中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便忙又把身子向炉前凑去。

张昺、谢贵面面相窥,均不知朱棣说啥。无奈之下,张昺只得大声再道:“王爷,臣张昺与谢贵来探望您啦!您老如今身体可好?”

这时朱棣似乎是听见了。他又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道:“好,好!尔叫张昺?本王明天便来找尔,尔把弓箭备好,本王让尔见识百步穿杨!”

张昺一愣,正欲再说什么,朱棣却伸手一招道:“来!来!天气冷,到炉子这边来暖和暖和!”

张昺都快热晕了,恨不得找块冰给吞下去,又哪里还敢往炉子前凑?他扭头一看,谢贵也已是热得汗流浃背,身上官服都已被沁湿。他实在忍不住了,便胡说一通道:“见王爷无恙,臣等也安心了,臣二人还有公务要处理,请王爷准臣等先行告退!”

朱棣仍没理他,自顾自的围着炉火一阵猛烤。张昺与谢贵一刻也不想在屋里多待,忙又叩首完毕,逃命似的退了出来。匆忙之间,他们谁也没有注意,朱棣脸上忽然浮出一丝冷笑。

出了殿门,一阵凉风吹来,二人顿觉神清气爽。世子朱高炽正守在殿外,见他二人出来,便苦笑一声道:“二位可见过父王了?”

谢贵抹了把汗道:“使长这病也忒怪了,大热天的居然冷到直打哆嗦!”

高炽垂泪道:“城里有名的医士都来瞧过了,却均是束手无策。自从那日陛下的斥责诏书到了王府,王爷便成了这样。听府里韩医正说这可能是因受惊吓过度,以致丧了心智!”

张昺叹道:“不想王爷竟病至此!”他来之前尚对朱棣病情半信半疑;此时见朱棣这个样子,倒还真有些相信了。

说完,他又道:“世子可是要侍奉王爷?为何一直守在殿外?”

高炽尴尬一笑道:“我也想进殿侍候,可这身子实在是耐不住热,只得在此呆着,看里头有事儿再进去。”

张昺一瞅高炽这白白胖胖的身子,自知多此一问,遂也干笑一声,又寒暄两句,方与谢贵告辞而去。

方才进府时是马和亲自领路。如今出来时马和早已不在,便换了另一个小内官。走到承运门外耳房时,葛诚等一众王府文臣正好出来。

王府文臣多是朝廷选派而来。张昺在朝中多年,这其间便有几个认识的。众人见了他,忙纷纷过来行礼。张昺与众人寒暄一阵,却发现葛诚一人游离于外,目光直视自己。张昺不由心中一震。

葛诚的身份张昺是知道的,此人名为燕府长史,实为朝廷密探。此时他如此反常,明显是有话要和自己说。张昺心念一动,因自己暂时脱不开身,便寻个机会向谢贵使了个眼色。

谢贵是武将,又一直在京外做官,与众人并不熟悉,因此刚才一直坐在旁边石凳上歇息。他见张昺跟自己作色,先是一愣,随即有顺着他目光往葛诚方向一看,顿时心神领会。他随即起身,踱到葛诚身边道:“葛长史一向可好?”

葛诚笑嘻嘻地大声道:“劳烦谢将军挂心,谢将军客气了!”

其他人见他二人一阵没油没盐的瞎侃,以为他们也就是简单的套交情,也无人注意。葛诚寻了个当口,忽然低声疾速说道:“燕王无病!”

其实葛诚对燕王发疯一直都心存怀疑。自从朱棣先前那次装病被他识破后,葛诚便对这位举止诡异的王抱着极大的戒心。当日中官宣读建文斥责诏书时葛诚也在场,朱棣当场晕倒,葛诚不由吃了一惊。他当长史也有好几年了,对朱棣还是比较了解的。在葛诚看来,这位燕王心机深重,性格坚毅沉稳,实是枭雄之姿。这样的人会被一纸诏书给唬倒,葛诚打死也不信。谁知紧接着又传出个更离奇的消息:燕王居然迷了心智!葛诚得了消息,立马进府请安,却被高阳王朱高煦一把拦住。葛诚据理力争,好不容易方见了朱棣一面。其后再要求见,却全被各种理由挡了回来。葛诚回去后百般思索,又联系到燕府近段时间总总离奇动静,他心中终于有了个基本认识:尽管不能完全断定,但是朱棣之病,十有八九是伪装而成。想透了这一层,葛诚不但没有丝毫高兴,心中却生出更大恐惧:值此风声鹤唳之时,朱棣行如此极端之举,甚至不惜将自己声名毁得一干二净,他究竟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想来想去,葛诚觉得只有一个可能:燕王有极隐秘的事瞒着朝廷。而这存心欺骗背后……葛诚不寒而栗。事已至此,葛诚觉得必须马上让朝廷知道此事。但此时他却没有办法通知张昺等人了。自打朱棣发疯后,葛诚便再也出不了燕王府;他走到哪,四周总有人跟着。葛诚忠于朝廷,急于揭穿朱棣的阴谋,让朝廷将其削位夺爵;但他也知道,只要告密之事泄露出去,朱棣会怎么样尚且不说,自己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葛诚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因此一直隐忍不提,只在暗中寻找机会。如今碰到张昺、谢贵,葛诚便寻此良机,暗中将消息透了出来。

谢贵闻言浑身一震。他正目一瞧,葛诚仍是笑嘻嘻之态,似乎刚才的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似的。谢贵心中一紧,脸上忙露出笑容大声说:“葛长史谦谦君子,贵钦慕已久。改日有空,贵当略置薄酒,请长史到我府中一叙。”

从燕府出来,张昺随谢贵回到北平都司衙门,都指挥佥事张信已在门口接着。三人一起来到衙门后院的书房商议。

谢贵一进书房,便马上将葛诚的话说了,张昺听了沉吟半晌道:“此事关系重大。燕山护卫蓄谋造反,陛下已经下诏斥责燕王。依仆看来,燕王必是知朝廷不日即将削燕,故施此伎俩,以拖延时间,密谋造反!”

张信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他皱眉道:“大人之言固然有理,但以信所见,燕王若真要反,那早便反了。如今他军权全无,护卫亲军中的精锐也被宋总兵调去开平。现北平镇守军共有七卫,外加城外屯田军,兵力将近五万;反观燕山三护卫,不过万余而已。此时燕王装病,会不会仅是想借此避祸,以逃脱朝廷责难?”

张昺不悦道:“尔这话却没道理。燕山护卫意欲谋反,现已是证据确凿,朝廷也已有处理。若燕王无反意,他手下护卫亲军又岂敢行此悖逆之事?如今朝廷削燕之意已明,我三人乃天子亲选,负责北平削藩之事,此时自当将燕王之伪直陈朝廷,请陛下下旨削除燕藩,还北平一个朗朗乾坤!”

张昺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作为朝廷削燕干将,他也知道建文迫燕藩谋反的意图。为此,他与谢贵二人挖空心思,好不容易逮着了个燕山护卫蓄谋造反的证据,并大张旗鼓的抖搂出来。原以为见事情败露,燕藩不反也得反。哪知燕王先上了道自辩奏疏,说护卫谋反乃下属所为,他本人毫不知情,继而便发起疯来!得知燕王是装疯后,张昺在恨燕王狡诈的同时,也对迫其谋反失去了信心。此时他已决意,直接上书朝廷,请建文明旨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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