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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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地位又有什么了不得?”

凌郁放脱他手腕,垂下眼睑,弯成一轮下弦月:“名利地位在你看来,或许没什么了不得,然而在他心里,却是最有光彩最值得孜孜追求的东西。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可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跟整个司徒家族比起来,跟太阳一般的声名与荣耀比起来,凌郁轻如鸿毛。”

凌郁两片嘴唇轻轻相碰,吐出最后几个音节,仿佛一片鸿毛,在晚风里只一个起落,就被卷得了无踪影。徐晖对世俗名利的热衷与向往是慕容旷所不能了解的,但凌郁不动声色的哀伤全部落进他眼睛里。他喉咙哽住了,一个劝慰的字眼也拣不出来。

凌郁望向夜夜笙歌的绮丽河面,心口一片冰凉。她喃喃自语道:“何止是他,在义父心里,凌郁也一样是轻如鸿毛。”

“二妹,你别这么说。”

凌郁调回头,挑起嘴角冷冷一笑:“在大哥心里,凌郁又有多重呢?在一个人心里,另一个人能有多重呢?”

晚风从河上吹过,掀起凌郁的衣衫,她人薄薄的仿若一纸字画,即刻间就要随风飘远去。慕容旷一惊,慌忙拉住她衣袖,一把把她拉到身边。

凌郁疑恍地看着他,眼中慢慢盈满泪水。

慕容旷心乱如麻,千言万语都堵在喉中。他定一定神,勉力逗她说:“我二妹呀比金子还贵重。大哥就赖上你了,你赶也不走,把你腻烦透了也不走。你可不许反悔呀!”

“好,不反悔。”凌郁一笑,却落下泪来。

这一晚凌郁和慕容旷喝了许多酒。他们踉踉跄跄穿过姑苏城的大街小巷,随口哼唱着《将进酒》。他们的歌声嘹亮欢畅,听似寻欢作乐后迟归的纨绔子弟的调调。然而如若龙益山经过,他一定分辨得出,在那欢快背后,多了一重昔日太湖上所没有的悲哀与凄怆。

此时徐晖也正推杯换盏,在宾客面前悉心扮演着一个欢愉的新郎官。他沉浸在这个角色中,迷迷蒙蒙地想,他又有什么可不愉快的呢?歌舞升平,众星捧月,不正是人生最快意之时吗?只是当他冷眼扫过正与主桌贵宾寒暄的司徒峙,依稀见他朗朗笑语间却似凝着重重暗影,心头恍惚一沉。

当灯火阑珊,夜风乍起,客人们纷纷告辞,他殷殷挽留着,真心诚意地说:“离天亮还早呢!咱们再痛饮它三大坛!”人们却笑他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手下的少年弟兄们便起着哄把他往后宅挟去。

乍暖还寒的小风一吹,灌进肚子里的美酒就蒸腾起来,给人脸上点开两团粉艳的红晕。不论老少,都平添了喜气嫣然。长者不觉回想起自己热闹青涩的洞房花烛,心上揣揣地揭去大红喜帕,直担心新娘不美不巧不贤惠,一错眼已是暮年成伴的老夫老妻。年轻人则张望着新郎官融入黑幕里去的一团红艳,喉咙又酸又甜,混着艳慕,夹着好奇。远处有星星点点柔媚的灯火闪烁,撩得人心痒痒,想象那里该是何等销魂处,心怦怦乱撞,脸已通红如炭。

徐晖哪里知晓旁观者的感叹,他只顾跌跌撞撞,也不辨去路,任由弟兄们扶着往前,胸口里火烧火燎,一沾夜风,呼啦啦把整个身体都引燃,像一面鲜红的旗帜般轰轰烧着。园子里散发着樟树清香。他一抬眼,橘红的罩灯斜插高处,如同女子发间剔透的玛瑙簪子,十分富贵中透着三分窈窕。早有老妈子小丫鬟从院中迎上来,笑盈盈地接过徐晖,把一众愣青小子挡在门外。

黑油油的月亮门吱扭一声关上了。被关在门外的少年们悻悻离去,一步三回头想从门缝里窥见新娘风姿的一星半爪。门里面,徐晖被一群陌生女子簇拥着迈进大红描金的喜房。铺天盖地的红,压下来挤过来,像要把他罩死在这一把重彩里。他觉得胸口闷,眼睛花了,只扫见桌上摆着四只喜果盒子,红枣、花生、莲子、桂圆颗颗饱满闪亮。

一个身着簇新短袄的少女走近来,向徐晖盈盈拜下:“给新官人请安喏!”

徐晖才瞧出是妙音,虚恍地笑了:“妙音,你怎变得这般客气?”

妙音扑哧一笑,领着徐晖进到里屋。雕花床顶上大红帐子牡丹花瓣般的层层散下来,围着芊芊花蕊似的红装新娘。她端坐床沿一动不动,戴了凤冠的头颅向下垂着,喜帕穗子微微摆动,吹出她含羞的呼吸。宽大的团花彩袖里露出葱葱玉指,交缠在一起,泄露着内心颤巍巍的喜悦。

妙音把一杆寿山石做的秤杆递到徐晖手上。徐晖立在当地,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旁边有喜娘讨口彩说:“新官人,秤杆挑喜帕,称心如意哉!”

徐晖抓着秤杆,犹疑地望着面前这个裹在喜袍里的女子。妙音见他还愣着,拿胳膊肘捅捅他手臂,低笑着催促道:“啊哟,官人弗要瞧了,挑喜帕哩!”

徐晖如梦初醒,缓缓挪上两步,一振秤杆,探进喜帕。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手心里津津地全是冷汗。手一抖,喜帕高高挑起,勾勒出一张朱砂浅笔肖像似的面庞。凤冠上的珍珠坠子盈盈垂着,映着烛光似真似幻。徐晖瞧不真切,低下头借着灯火打量。新娘眉目垂敛,是大家闺秀的娴雅静好。她犹豫片刻,终于咬了咬下唇,微微仰起脸来看徐晖,虽是羞赧,却也勇敢。

这回看清楚了。浓妆之下新娘眉目清丽,浅浅一弯含笑,是温情脉脉的司徒清。徐晖一惊,头痛欲裂,整颗心忽悠悠沉下去。不是她,怎地却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她?

妙音见徐晖盯着司徒清不说话,只当他是喜欢得呆了,扶他挨着新娘身边坐下。喜娘笑眯眯地从桌上捧了果盒过来,把谷豆花果撒在他们身上、床上,以讨“连生贵子”、“团团圆圆”的吉利。

徐晖也不言语,任由她们摆布,撒完帐,吃喜果,共饮合欢酒,听喜娘讲着好口彩。烛光扑朔,单只照在他和司徒清二人身上。他昏昏沉沉地想,我还是在戏台上吗?这出戏还要演到几时方休?

正迷惶间,却见喜娘和妙音双双拜倒说:“姑娘姑爷,同心同意,福寿无疆!”随后躬身退下。

徐晖摇摇晃晃追到门口:“妙音,你怎么不陪着你家姑娘?我这要回去了。”

“姑爷要到什么地方去?今日阿同姑娘大喜,弗要耽误好辰光!”妙音睁大了一对圆眼睛,乐出声来,一把把徐晖推进房去,从外面带上了门。

房门轻轻一扣即合上,热闹喧嚣的整个世界突然屏住呼吸,缄口不语。锣鼓息了,戏梦醒了,徐晖成了一头困兽,被锁进这镶金嵌玉的囚牢里。关门的一刹那,他的人给碾碎了绞进夜风里,灰飞烟灭。

司徒清坐在床榻上,安静地等待她的新郎。这就将是我的一生啊。她垂目想着,心上又是甜蜜,又有忧伤。她望见徐晖背影,久久立在房门口,如一株挺拔的乔木。这燃起了她作为妻子的无限柔情。她将栖息在这棵强壮的大树上,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幸福从未如此刻般触手可及。她起身向门口走去,红枣桂圆纷纷落落撒了一地。她眼里溢满了徐晖的形象,也未留意这幸福意象的悄然散落。

司徒清走到徐晖身旁,轻声叫他:“……徐郎。”

徐晖猛地转过头来望着司徒清,眼中满是疑惧与陌生。

司徒清被他的神气吓住了,酡红的嘴唇褪了一层色。她转念想,兴许他也在害怕这新的人生吧,于是重又鼓起勇气说:“门口凉,进屋里吧。”

徐晖反而更往门边退了半步,低声嗫嚅道:“太晚了,我该告辞了。”

司徒清伸手拉了拉他衣袖:“你忘了,这便是你的家呀。”

“家?那你怎的在此?”酒劲又上来了,徐晖双颊红通通的,心头一片混沌。

“我……我是你的妻。”司徒清脸上也团起两片绯红。

这句温柔的话一字字敲进徐晖心里,却成了最严苛的判词。他错愕地低吼一声:“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司徒清愣住了。她久久凝视他,用眼神追问着,难道你不知道么?难道你受了蒙骗吗?

她的眼睛清澈如山间小溪,不掺杂质,徐晖从里面看得到自己的影子。她的注视令心中有愧之人狂躁惊惶,徐晖只看一眼,就心神俱裂。这个晶莹剔透的人儿,幸福满溢,却原来是受了自己愚弄。他幡然后悔,双手抱头喃喃道:“是我错了,我做错了……”

司徒清的眼里渐渐蒙上一层膜,不像适才那般明亮。她慌乱地截住徐晖说:“你酒喝得太多了,你醉了!”

徐晖却比什么时候都更清醒。他压低了身子瞅着司徒清,几乎贴到她脸上,忽然发现她眉目之间依稀可以寻见司徒峙的影子,心就冷了,往昔对小清的情谊如被打散的层云,稀稀拉拉地散去。他厌恶地掉过头去,不管怎么不情愿,她毕竟还是司徒峙的女儿。

司徒清切切地唤他:“徐郎!”

他却冲口而出:“司徒姑娘……”

司徒清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窖,一颗心“扑”地扎入寒冰,呲呲冒着蒸腾的热气。徐晖看她的目光如同一个陌生人,仿佛是站在万里之外遥相眺望,那里旷野茫茫,寒气逼人。她受了委屈,却又不能声张,因为那是她拜过天地、许过誓言的夫君。她竭力压下凄惶的泪水,小声道:“你叫我什么?”

“我是说,小清……”徐晖期期艾艾,想挽回,却已无可挽回。

司徒清从他眼中看透了他内心的张皇。她仍不甘心,挣扎着问:“为什么要娶我?”

徐晖无言以对。

“是我爹他逼你的?”司徒清声音打着颤。

徐晖答不上话来,只是摇头。

司徒清的的心更沉下去,一丝热气都没了。幸福如一件搁在峭壁上的均窑细瓷,还未及好好爱惜,就被狂风卷起,甩在山石上,顿时碎片四处飞溅,直入无底深渊。

这一夜他们和衣而卧。他们的肩膀微微擦着,徐晖能闻见司徒清轻柔的体香,只要伸手轻轻一揽,便能把她搂进怀里。她是他的新婚妻子,穿着和他一样质地的大红礼服,怀着屈辱等待与他完成仪式的最后一程。大伙说人生快意莫过于洞房花烛夜,然而他丝毫没有欲望温存地搂抱一下妻子,反而近乎嫌恶地想,躺在身边的是司徒峙的女儿,我娶了江南霸主司徒峙的女儿,这个用金钱权势堆砌的婚姻。

徐晖耳畔隐隐绰绰总有凄厉的箫声徘徊。他竖起耳朵极力捕捉这箫声,悉心分辨是不是凌郁,然而如何也听不真切。他所爱的女子,永远地失去了,唯其失去,才愈加宝贵,可他已回不了头。

到了清晨,这世上又多了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妇。徐晖换上丫鬟们早已备好的锦缎长袍,侧脸瞥见司徒清坐在镜前梳妆。他惊奇地看她把垂腰长发盘成同心发髻,拿一根玉簪轻轻挽住,只一眨眼工夫,便从少女变作新妇打扮。

司徒清从镜中瞥见徐晖的凝视,心口一热,怀着一线希望转过脸来。他却慌了,忙不迭背身走到窗前,仰头佯作看天色。

他们收拾停当,一同往正堂去给司徒峙请早安。初春的早晨乍暖还寒,徐晖紧了紧衣领。司徒清一颔首,错后半步,走在他肩后。到正堂里请过安,吃过茶,司徒峙慈爱地凝视女儿,笑问婚礼如何。一对新人只低眉说好,不多着一词。

正要告退之时,凌郁却翩然进来,衣带长长拖曳,宛若仙人羽翅。她拿眼角不经意似的扫了他们一眼,却锋利如刃。徐晖但觉脸颊一疼,以为有鲜血要流出来。

然而徐晖灵魂所受煎熬毕竟有所回报。他从此便是司徒家族名正言顺的姑婿,得到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尊敬和倚重。有更多的权力交到他手上,更多要务由他做主,更多人眼中有了畏惧,不敢与他长久对视。

近来司徒家族管藏的贵重物品时有丢失,暗中查明,与水部掌管河运的辛绛脱不了干系。若是寻常物事,只需不动声色地撤换掉此人,也就相安无事。然而新近失窃的却是汴梁旧皇宫里的钧窑三足洗和白瓷瘦耳瓶,是韦太后偷运出来准备送给金国贵族的。此事若为外人获悉,非同小可。如此机密重任,司徒峙亲点徐晖承担了暗中围捕辛绛一支的任务。

这个任务名为围捕,实为捕杀。徐晖携两名侍从登门造访辛绛,与他攀谈之际,早有雨组弟兄布下天罗地网。布置妥当,徐晖双眉一振,袖子一推,茶碗当嘟嘟摔到地上,雨组众人便从四面八方扑将下来,把辛家杀得片甲不留。甚至不必他亲自出手,辛绛的人头就已落地,尸体、血污顷刻间即可毁灭干净,如同此人从来不曾在世间出现过一般。

徐晖坐在厅里无聊起来,遂到后院四下巡看。忽见一个灰影贴着墙边,出溜儿从他眼皮底下钻过去。他几步跟上,伸手一抄,把那人从后门边捞了起来,刚想一掌劈下去,却见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

那孩子穿着夹棉小袄,圆嘟嘟的小脸上挂满泪珠,浑身打着哆嗦,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徐晖料想这是辛绛的孩子,只需挥臂把他的小脑袋往墙上一撞,便永绝后患。然而他看着这孩子,忽念起凌郁跟他讲过的灭门家变,不知怎地竟下不了手,忍不住想,她当时是不是就像这孩子一样无依无靠?

“你要去哪儿?”他问那孩子。

“我……我去寻我婶娘娘……”那孩子拖着哭音,怯生生回答。

“嗯,你还有个婶娘娘可以投奔,”他心肠一软,松手小、声说:“那快去吧!”

那孩子拿一对亮晶晶的眼睛瞅了他一忽儿,掉头从后门跑走了。

经过了如此残酷的围捕行动,徐晖在司徒家族树立起自己的威信,也织罗起自己的营党。比起冷漠疏远的凌郁,四组的小伙子们无疑更愿意亲近这位和他们打成一片的家族新贵。徐晖本就喜欢热闹,也有意拉拢属下巩固地位,便由得他们聚在他周围,欢颜笑语,曲意奉迎。

日子一天天地长起来,春光踮着脚尖探出头,走在阴影里,忽然就哗啦洒下一片,撩得人乍惊乍喜。徐晖眯着眼睛走在阳光里,想起家乡洛阳的牡丹花又快开了,姹紫嫣红无遮拦,拣尽天下贵丽。他虽嫌牡丹俗艳,可心里头还是爱它大朵大朵的花团锦簇,和那毫无保留的怒放的姿态。那时候他和高天最爱躺在牡丹园里喝酒晒太阳,憧憬着日后轰轰烈烈做大事的痛快豪迈。

他已经多久没跟高天相对痛饮了?入赘之后,当越来越多的人头在身边攒动,他俩却被什么隔开了似的日渐疏远。徐晖是心有所愧,再也不敢往林红馆去,而高天,则是不愿像其他人一样巴结奉承。

阳光忽又缩回云朵里去,徐晖打了个冷战,发觉挚交好友竟都从自己的世界里渐渐淡去。

徐晖日日与弟兄们混在一处,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回淖弱楼。每回见到司徒清,深埋在他心底的愧疚和自责就沉渣泛起,搅得他不得安宁。他尤其害怕看司徒清那双忧伤的眼睛。每回晚归,她不多问亦不埋怨,只低头为他打水梳洗。然而那双眼睛啊,垂下细长的睫毛,默默地望着他,却比千言万语的谴责更令人难堪。

好几次他鼓足勇气,挤出一线柔情唤声小清,想对她说我们好好相待。可是她仰起脸来,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清邃,仿佛要看进他内心深处,看出他的欺诳。他便怯了,想说的话就出不了口,瓮声瓮气地要一盏茶,胡乱咽下几口,终于还是坐不安稳,跨出门落荒而逃。

每晚的同床共枕是苦差。他们静静躺着,这是世上人与人之间最近的距离,然而竟也可以变成最遥远的。徐晖有时候也想伸手把司徒清搂进怀里,沉沦就沉沦吧,反正有名有实的夫妻不会比现下更难挨。然而他手刚一碰到她袖口,就抽冷子似的缩了回来。这个冰清玉洁的少女,原本应该是他的朋友哇!躺在黑暗里,忽然他想流泪,于是眼泪就顺着脸颊默默地流下来,又默默地干了。

喝过酒的身体容易入眠,所以徐晖常常喝点儿酒才敢回来。这一晚他睡得不踏实,昏昏沉沉觉得有女人的手在胸口上摸索。他想我又做梦呢吧。有时他还会梦到草原上的那个神秘女郎,梦到她搂着自己轻声诉说。然而这只手却没有柔情,它摸索着探究着,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徐晖一惊,猛地擒住这只手。

“……啊!”黑暗里这女子吓得惊叫起来。

司徒清也随即惊醒,点燃蜡烛,烛光闪烁中现出妙音惊恐的小脸。

“干什么你?”徐晖抓着她手,厉声问道。

“起……起风喏,我给姑娘掖掖被角。”妙音浑身哆嗦着。

徐晖狐疑地瞅着她,心中疑云迭起:“你在找什么?”

“弗有找啥子……姑爷,我的手,好痛哩!”妙音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司徒清劝道:“官人,先放开她再说吧!”

徐晖方才松了手,见妙音哭得不成样子,也不便再问,挥挥手打发她下去了。

司徒清关好房门,看徐晖仍沉着脸,便道:“妙音也是好心,又何必动如此大火气?”

徐晖冷眼睨着司徒清,忽开口道:“是你叫她进来的?你们想找什么?”

司徒清一愣,喃喃说:“……找什么?”

徐晖心头闪过一道火石电光,但觉她们合起伙来图谋他的武功秘籍。他翻身下床,点亮了房里所有蜡烛,大声喝道:“你派一个丫鬟鬼鬼祟祟地想找什么?想干什么?你和你爹到底想知道什么?”

司徒清身子晃了晃,半晌说不出话来。徐晖眉心一疼,拧死了结。他巴望司徒清能说点儿什么,反驳、诉苦、低声埋怨、破口大骂,说什么都行,好松开他给紧紧卡住了的脖子。然而她打定了主意似的一言不发,用缄默的目光把他逼到墙角。他急了,发狠地说:“干吗不言语?你哑巴了?”

你究竟想让我怎样呢?这话已然冲到了司徒清喉咙口。可她自小学会的是礼让之道,是容忍和克制。她全身打战,终于还是硬生生把泪水咽回去,轻声道:“晚了,睡吧。”径自躺下不再言语。

徐晖呆立在灯火通明的卧房里,像一个站在擂台上却看不到对手的武士。空空洞洞的影子拉长了在墙上游走,一拳打过去,却是虚空。司徒清的隐忍让人发狂,悔恨压得徐晖透不过气来。他借题发挥,无理取闹,就是想激怒她,折辱她,逼她用斥责和咒骂来清洗他的罪过。然而她的人却无声无息化在空气里,每一寸都是哀切与忍耐。司徒清不知晓,有时候沉默比什么都更磨人肝肠。

婚巢对徐晖来说形同地狱。他只有更长久地逗留在外,才能暂时忘却痛苦,享受片刻欢愉。入夏时司徒峙宣布了新的任命,擢升他为四组的副组长,只比凌郁略低半筹,几成平分秋色之势。知心会意的弟兄们马上张罗着为徐晖摆席庆贺。他由一大帮手下簇拥着,招摇过市,直奔姑苏城里人气最旺的醉仙楼。

手下们在徐晖耳边七嘴八舌地竞相恭维,从武功到才略,从相貌到风仪,直把他捧到了九重天上。阔步走在大道中间,徐晖容光焕发,每一步都踏在光辉里。身旁伶牙俐齿的小冯抢着说,他刚从庐州那边回来,徐爷的声名老早都已传到江北去了。

徐晖瞟了一眼这个雷组的小个子,微微眯起眼角,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仿佛正走在云端,每一脚踩下去都是轻飘飘、软绵绵。他所一直渴求的荣耀,他所追逐的大成就与大幸福,莫不就是如此么?

还没容得他细思量,醉仙楼就到了。店小二老远地迎出来,欠身引他们上二楼。刚至半层,楼上拥下来一片珠翠闹蛾,浓郁的香气令人眩晕。徐晖仰头看不清来路,但有个白龙般的身影夹在姹紫嫣红之间,却异常醒目,立马戳得他眼窝子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便从云端掉到地下。手下人也都认出凌郁,纷纷敛起笑容,垂首叫着凌少爷。

凌郁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听那些青楼女子说着闲话,拿眼角扫了他们一眼。小冯抢着说:“凌少爷,莫忙着走,跟我们徐爷一块儿上去乐乐吧!”

“你们去乐吧,我这儿正忙得紧呢!”凌郁随手搂了搂身旁一个粉衣舞娘,那女子随即扬起一阵浪笑。

凌郁步履悠闲,由莺莺燕燕簇拥着迈步下楼。打从徐晖身边经过,两人的衣袖轻轻擦过,徐晖和凌郁裹在袖筒里的手臂都战栗了一下。凌郁的笑容悄悄僵住了。徐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直退到墙角。在这个瞬间,他简直有些怨恨凌郁。她就像她那把锋利的匕首,泛着寒光,轻轻一推,轻易便穿透他的血肉身躯。

徐晖的好心情全没了。手下弟兄们吃着羊汤果酒,嚼着乌七八糟的舌根,让他听得腻烦。他们提到凌郁,说凌少爷变开通了,如今也公然狎妓出游,跟以前少爷比起来一点儿都不逊色。

小冯摆摆手说:“你们不晓得,凌少爷一向都如此,早先跟少爷两人还为女人争风吃醋呢!”大伙哄笑起来,撺掇着追问下文。小冯咂一口酒,摆出说书人般的架势开腔道:“前几年我跟着少爷那会儿,一回少爷就在这儿摆酒,梨香园最俊的娘们儿作陪。打巧凌少爷带着一个姑娘也来了。姑娘长得那叫一个俏,跟朵花儿似的,走起路来腰肢摆得人心里头发痒。少爷一见脸就沉下来,没几句跟凌少爷便吵吵起来了。原来呀那姑娘本是少爷的相好,不知怎地闹翻了,又和凌少爷黏上了。少爷说这女人就算是他送给凌少爷的。凌少爷脸上不好看,还没说话呢,那娘们儿嘿可够辣,抄起桌上一杯酒就泼了少爷一脸。兄弟们呼啦全起来了。依着少爷的脾气,肯定得动手啊!少爷脸色都青了,可愣是没发话。等凌少爷他们一走少爷火就大了,把梨香园的臭骂一顿,又嫌酒菜难吃把桌子都给掀了。”

阿泰几个争着问少爷办了那姑娘没有,小冯窃笑道这还用说,少爷什么人哪,要不凌少爷脸色那么难看呢。弟兄几个便又揣测凌少爷跟那群青楼女子去了哪里白相,阿泰感慨道,有钱好哇,少爷们想睡多少个女人都行。

坐在他们中间,徐晖仿佛看到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只闻见血肉焦烂的味道,周围这帮人却无动于衷,浑然不觉。

他痛苦地掉过头去,看酒楼里其他人推杯换盏,倾诉衷肠。忽然他眼前一花,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打他身边走过,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徐晖认出是黎静眉,便起身走到她面前坐下。

一些时日没见,徐晖发觉黎静眉宇间堆起闷闷不乐,似乎不像从前那般快活了。她斟上两杯酒,也不理会他,仰起脖子先干了自己这杯,喝得猛了,咳咳不住咳嗽,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徐晖问她怎么一个人在此。她也不睬,直眉瞪眼问道:“你瞧见我旷哥了没?”

徐晖皱着眉摇摇头。提到慕容旷,即又想起凌郁。他们怎么就不肯放过他呢?但黎静眉却铁了心似的不依不饶,跟着又追一句:“那凌郁呢?”徐晖一口喝干酒杯里的酒,涩涩的酸味慢悠悠爬满舌尖。他再倒一杯,给黎静眉也满上,她喝了又不住咳嗽。

“何苦呢。”徐晖自言自语说。

黎静眉盯着他说:“我真不明白你们……你要是喜欢一个人,为何不跟她在一起?我真不明白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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