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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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儿?”

“那边…”他往左边一指,病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却只看到一处搭得十分华丽的高台上坐着七八名男女,他瞧得眼花缭乱,因为只见过张彭祖的大哥一两次,现在隔得远了也实在说不清哪个是张千秋。

“我怎么没瞧见。那人的个子比你大哥矮,看那身形不大像啊。”

张彭祖跳起来瞄了一眼,又迅速蹲下,“那是霍禹!霍禹你都不认识啊,大将军霍光的独子,边上那个是霍将军的侄子霍山,我大哥就坐在霍山边上呢。”

“你大哥是老虎啊,你就那么怕他?”

“什么叫怕啊?你没听过长兄如父?我大哥大我那么多岁,以前父亲不在家,忙于公务较多,家里大小事务都是大哥说了算。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怜,特别是那个霍禹啊,可恶到极点,我没少吃他的亏,被他戏耍捉弄。大哥后来做了中郎将,也有了家业,加上大伯开口说让我拜师学《诗经》,我这才有机会远离训斥——我是宁见老父,不见长兄。”

病已听后哈哈大笑,“边上那个小女孩是谁?是你的侄女还是霍禹的女儿?”台上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揪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暴打,那男孩子抱头逃窜,却不小心跌了一跤,惹得那女孩叉着腰咯咯娇笑。

彭祖小心翼翼地偷瞄,“张敬胆小得很,哪有这般凶悍?我没听说霍禹有这么大的女儿,那个男孩儿也不是他的儿子,是霍山的儿子霍云。”

病已远远地看了会儿,只见那男孩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照顾他的阿保将他抱了起来,他仍是啼哭不止,直到他的父亲霍山不耐烦地回头呵斥,他才闭上嘴。

“脓包。”病已嘀咕一声。边上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拍手,虽瞧不清相貌,但那副模样倒也尽显小女儿的娇憨。他忽然想起许平君来,小时候自己无数次捉弄她,把她弄哭后她却从不记仇,仍是甜甜地叫着他哥哥。

哥哥…哥哥…病已哥哥…

烦人!猛地一甩头,他强行将许平君恼人的声音甩出自己的脑海。

07、宗亲

刘高将双腿牢牢地夹住马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前方,胯下的坐骑跑起来上下颠动,他却像座铁塔似的纹丝不动,身边的马夫逐渐落后一个马首,耳边叫嚣着众人的喝彩。

这一轮下来,又是赵王完胜。刘高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赵王府的马夫马上将马牵走,仆从递上水盥、手巾。他随手擦完汗,长长地嘘了口气。

得意的刘尊正在与人高声寒暄,落败方有怨怼不平的,也有毫不在意的。刘高正打算回自家的帐篷休息,对面迎上一群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一位衣着光鲜的少年。今日到会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像这样的少年,随便走走便能遇上一大把。让刘高觉得惊异的不是这少年通身的贵气,而是他的长相,那张脸灿若皎月,双眸顾盼神飞,唇角勾起时,露出一排细如碎玉的贝齿,似嗔似笑。

刘高尚处震惊之态,对面的少年携了随从已大摇大摆地向他走来,既不抱拳作揖也不互通姓名,劈头便问:“你便是赵王刘尊的弟弟刘高?”

口气太狂,狂到刘高当场便心生厌恶,可那少年长得实在好看,特别是那双琥珀色的琉璃双瞳,勾魂夺魄,叫人移不开眼。

“正是。”刘高拱起手,犹豫着要不要作揖行礼。刘氏宗亲大聚会的场合的确热闹,只一点令人很难适应——在彼此陌生的情况下,实在摸不清对方的辈分。尊卑如果搞错了,这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宗正那里只怕不好交代。

刘高正等着对方报上名号,没想到那少年冲他一笑,朗声道:“你骑术不错,有没有兴趣跟我赛一场?”

刘高心里不大瞧得起他,只因对方脂粉味太浓,虽说都是锦衣玉食下长大的同龄人,但他向来喜好游侠风骨,名士风流,素来不喜太过柔弱的男子。又见对方的行为实在无礼,便不再想答理他,直接绕过那些人带着自己的仆从走了。

“哦,哦。”少年瞪大眼睛,扭过头追寻刘高的背影,“他脾气还挺大嘛。”

边上有人劝道:“大王还是回台上观赛吧,这里人太多,挤出个好歹来可了不得。”

刘尊连胜两场,到了第三场却只是让马夫上场,凭借着马的好脚力,又博了个好彩。之后几场他不再让马下场,只是自己押押赌注,有输有赢,倒也玩得趣味盎然。时辰差不多的时候,身边的郎官提醒他,该返回长安了,他正有意下令收拾行囊回郡国府邸,那边有个面生的少年郎手里捧着一片木牍跑了过来,跪在高台下朗声说:“昌邑王命仆送交书函与赵王。”

他命人收了木牍,看过后哈哈一笑,扭头对身边已经换好衣裳的刘高说:“我们的这位王弟倒也有点意思,他为了结交你我,特意送钱来了。”

刘高挑眉:“怎么说?”

“他下注一千斤金让我和他赛马,不过前提是由你驾驭。”

一千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刘高淡淡一笑,“都说孝武皇帝生前最宠爱孝武皇后,对她的子嗣更是封赏颇厚,既然刘贺愿意给哥哥送钱,哥哥岂有不收之理?”

刘尊大笑,刘高退下,重新去换上简便的襜褕骑装。赛场的起跑点上围了很多人,刘高策马靠近时,那些仆从纷纷让开路,刘高眼前陡然一亮,一个身穿深红衣裳的少年骑在一匹乌骓上,束发的带子随风飘扬,红黑交映。那少年回眸冲他一笑,秀美匀净的面庞容光焕发,一股用言语难以形容的王者气派迎面迫来,令人望而生畏。

刘高随即认出那个少年正是方才邂逅的无礼之徒,这会儿上了马,倒是将他原有的羸弱柔美之气尽数摒弃,显得格外英气勃勃,叫人惊叹。

“你…”

他在马上拱手为礼,“足下骑术高明,惹得我技痒难忍啊。”

对方极有可能也是王族贵胄,刘高虽对他的态度不甚满意,却也不好失了礼数。这时场中一通鼓响,十余匹马皆在骑手的驾驭下各自站立到位,刘高不敢大意,一声号角吹响,他用力一夹马腹,首当其冲地跑了出去。

尘土飞扬,呐喊高喝,刘高很快策马跑出了围观场地,道路两旁树木郁郁葱葱,回程的木桩已经近在咫尺。他及时勒了马缰,试图调转马首绕过木桩,恰在此时,忽然有团火影擦身而过,险些撞到他的胳膊。他的坐骑却受惊尥起蹶子,连连嘶鸣,若非他骑术精湛,早被摔下马来。只这么缓得一缓,那团火影已越过他抢先绕过木桩。

“承让了。”少年的笑容在晚霞的映衬下异常夺目,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身形却未有丝毫的停顿,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来时的路射了出去。

刘高又羞又气,奋起直追,可偏偏落后十丈之距,任凭他将马鞭抽得多响多疾,终是无济。

这是他今日输的第一场,也是他人生里输的唯一一场,而且还是输给他瞧不起的那种柔弱男人,那种恼羞愤慨令他血脉贲张,恨不能当场拔出长剑与那人来场生死决斗。

看到前方的乌骓跑过终点时他的确抱有这样的念头,恨不能一剑杀了那个少年,可等他到终点,却听见无数人高喊着:“昌邑王胜出!”

他脑海里第一个闪现的是念头是那少年乃刘贺的亲信,可下一刻他便看到那少年含笑来到他的马前,仰头望向他,作揖为礼:“贺谨谢从兄承情!”

眼见天色已晚,这场盛宴也终到了散席的时刻,可谁都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逐渐散去的人群里忽然起了骚动,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霹雳般炸出一声厉喝:“跸——”

无数的羽林卫从西面跑了来,团团将赛场围住。一度混乱的场面很快便被这支奇兵控制住,又大约过了一刻时,钟磬礼乐声漫漫响起,天子仪仗开道,奉车都尉金赏驾驭着六马玉辂在前,驸马都尉金建驾驭着六马乘舆随后。拉着玉辂和乘舆的皆是六匹一模一样的雪白神马,马鬃与马尾染成朱色,马面上罩着镂金饰物,马腹和马颈上披挂的带子缠绕着十二匝的朱色双丝细绢,象牙制成马勒。

朱红色的双重车轮,碾压在平坦的驰道上,覆满金箔的车厢在晚霞的映照下,金光烁烁,车轼上雕刻着虎形纹饰,车轭上雕刻着龙首衔接,左右各置一个吉祥筒,金雀立于车横,车辀上雕刻鹿头龙纹,羽饰华盖,车四周竖起太常旗幡,幡尾飘扬着十二条九仞飘带,长可曳地,太常旗面上绣着象征着上天光明的日月和升腾的飞龙,在六马的奔腾下顺风飘曳,猎猎作响。

玉辂和乘舆的两旁,黄门内侍高擎朱色旗幡、牦尾垂饰,郎卫随扈,仪仗的最后还有笙鼓乐师。浩浩荡荡近千人的仪仗一到,场中顿时鸦雀无声。金赏立于玉辂之上,驾驭着六马缓缓驰入。

“陛下万岁!”呼啦啦,人跪了一地,稽首接驾。

众人的目光都盯住了玉辂,可金安上却快速走到乘舆尾部,掀开帘帷,皇帝从车厢内探出头来,底下早有黄门跪伏,皇帝足踏其背,扶着金安上的手,缓缓下了车。

“都起身吧,这不是在前殿,无须刻意拘礼。”

无论玉辂还是乘舆,皆是天子之乘,两车一主一副,出行时如果不是亲近之人,谁也搞不清皇帝到底乘坐的是哪一辆。

众人都道:“谢陛下!”起身后哪敢再像刚才那般肆意喧哗,都大气不敢喘一声。只几个年长的藩王上前说话。

因怕皇帝吹了冷风,金安上又指使着黄门从随行的辎车上搬来了屏风榻。皇帝上高台升坐屏风榻,见场下冷清,众人无语,不由笑道:“朕来得不是时候啊,这便散了不成?”

诸侯王们忙谦笑着否认。

皇帝又问:“那今天谁是赢家?”

徐仁回禀道:“方才一场是昌邑王胜了。”

皇帝一听便叫刘贺上前。刘贺衣裳未换,仍是一身短衣装束,到了皇帝跟前,拜道:“臣衣容不整,望陛下恕罪。”

皇帝笑道:“听说你赢了马,见你这装束,难不成还是你亲自骑驭了?”

刘贺也不谦让,直言道:“正是。”

皇帝点了点头,召来金安上嘱咐几句,而后对刘贺说:“正月里也难得大家聚在一起玩得热闹,朕也凑一份子。杜延年,你挑上几匹良驹,和诸位王侯们比上一场,朕要看看朕养的马是不是都是废物。”

众人面面相觑,和皇帝赛马谁敢赢?

刘贺却笑道:“陛下,我们赛马可是讲求彩头的。”

皇帝闻言一愣,转瞬了然,“既如此,朕便出个一万金吧,让金赏替朕驭马比试。”

刘病已是在那声跸喝后被羽林卫轰出中心地带的,虽然他心有不甘,但张彭祖却比羽林卫还心急地将他拖回了马车。

“真了不得了,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连皇帝都出来了。”张彭祖咋舌,一会儿又哭丧着脸说,“真没想到刘高会输,我们好容易赢来的钱这下全没了。”

“那匹黑马的主人是谁?”

“昌邑王刘贺。”张彭祖补了句,“刘贺是孝武皇帝的孙子,天子的侄子,算起来也是你的堂叔。赵王刘尊兄弟则是孝景皇帝的曾孙,论辈分三人虽是平辈,但是和当今天子论起亲疏,到底差了些。”

孝景帝的曾孙…刘病已咬紧牙关不吭声,他这个孝武皇帝的曾孙,居然连孝景皇帝的曾孙还不如,人家至少也是个大王,而自己却连个侯爵都不是,所以皇帝一来,他立即被清理出场。

“你在想什么,别让马跑到路边去吃草啊!”

“吁——吁——”他回过神,才发现马拉着车噔噔噔地跑向路边的青草地,忙一竿子挥了出去。

“让——让让——”身后有辆马车本想超过他们,却没有料到他们会突然拐向一边,车夫收势不及,砰的一声两车撞在一起。张彭祖没站稳,一个跟斗栽了下去,在草地上连打了两个滚。

“会不会驾车呀你!”那车夫站在车驾上,怒而相斥。

刘病已忙着下车察看张彭祖有没有伤着,那车夫骂完人后,驾着车绕道走了。

张彭祖爬上车,怒道:“追!我要看看是哪个浑蛋敢撞我!”

病已也发了狠劲,他自学会驾车以来,还没人敢骂他车技烂呢。你追我逐,两辆马车飞奔在回程的道路上,倒像是在较劲比赛似的。

进了长安城后,人流拥挤,比不得城外,病已不敢把马催得太急,怕再撞到人,只得远远地跟着那辆车。说来也奇怪,那车进了清明门后沿着香室街往西,走到尽头后又往南拐到城门街,直走,最后竟走到了衣冠道,在经过武库后往右拐入了尚冠街。

刘病已越跟越惊讶,这时候天色渐沉,尚冠街上行人已不多见,那车奔得飞快,似乎意识到刘病已他们还在后面紧追不舍,突然拐进了尚冠里的大门。

张彭祖大笑,“好兔儿,居然敢跑进你祖宗我的地盘上来了。”他从小没少在尚冠里胡闹,那里面大大小小每条巷子都被他摸爬滚打得熟如自家。

刘病已更无二话,驾车直冲入里内,速度之快倒把门口的里魁吓了一大跳。

那车在里内绕了几圈,突然消失了,张彭祖不甘心地说:“肯定就在这附近,跑不了的。”病已点头,驾车继续搜寻,没过多久,两人眼前一亮,那车正稳当当地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张彭祖哈哈大笑,得意非凡,“去平君家找两根粗棍来,看我不把他的车砸个稀巴烂。”

刘病已却觉得异样,他盯着那车看了好一会儿,忽道:“我怎么觉得这家的大门好眼熟啊。”

正狐疑间,那车上下来一位老者,约莫五十上下,腰圆体胖。那老者拈须一笑,正打算叫车夫去叫门,那门却忽然开了,从里面跳出来一位满面忧色的少女,那少女容颜俏丽,竟是他们相熟的玩伴王意。

王意倚着门,红着双眼,对那老者又气又急地叫道:“父亲,你是不是又出去斗鸡了?”

第六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01、群议

王奉光世袭高祖封赏的关内侯爵禄,家境富裕,与京城中大多数的贵族子弟一样,平时游手好闲,少了立业的后顾之忧,成家生子后更加醉心于斗鸡走马的奢靡生活中。可是原本没有烦忧的他,最近却被自己的小女儿折腾得够戗。

和许多大户人家一样,王意很小的时候便已定了夫家,可未等她成年,订婚的这个女婿便夭折了,这之后又再许了一户,虽然家世不及原先那户,好歹女婿长得挺不错,为人也和善。眼见女儿一天天长大,离及笄之年没多久了,他备好嫁妆,正准备把女儿嫁出去,可谁想天有不测,他的女婿,又一次没逃过厄运,暴病而亡。

女儿未过门,倒死了两个定亲的女婿,这在旁人看来是件很不吉利的事。

“我宁可你是嫁了两次被夫家休了回来,也总比现在这样强。”离婚或者休弃的女子并不会遭人嫌弃,他还能让自己的女儿风风光光地找男人再嫁,可现在许一个死一个,怎么看都是王意的命太硬之故,这样的女子任凭生得再美貌,家世再好,也没有男人敢要啊。

与上一次不同,王意并没有哭泣或者伤心,她的父母为她的婚事操心跺脚之时,她却显得异常平静。

王奉光是个很容易自我排解和满足的人,见女儿情绪稳定,不哭不闹,他也很快便忘了这件事。他在长安西安门外有处房舍,专门用来招揽同好之人在那里斗鸡玩乐,与张彭祖、刘病已这两个少年的相识虽是缘于一场意外,可素喜玩乐的王奉光却与刘病已一见如故。

匈奴的战火并没有动摇汉朝的安宁,诸侯王返回属国后没多久,边境传来消息,汉军大破匈奴,属国义渠王射杀犁汙王有功,汉廷嘉许赐其黄金二百斤,马匹二百匹,改封其为犁汙王。

边境取得全胜,却不能使丞相田千秋感到欣慰,相反,随着岁月的推移,他的身体也在逐步衰退。皇帝器重他,特赐他上朝时不必在东司马门下车步行,可以直接坐车入宫,以车代步走完章台街,登前殿参与常朝。这样的殊荣,自古只出了这么一例,很多人因此把田千秋尊称为“车丞相”“车千秋”,足可见皇帝对他抱以莫大的信任与莫大的期待。

田千秋年纪虽大,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先帝崩逝,遗命大臣辅佐幼主,那时候尚有三人主控中朝官吏,出入禁中。如今中朝之势已经尽数落入霍光之手,皇帝在未央宫里已经虚长至十七岁,眼看便要成人,到时候若是循例亲政,皇帝借重百官之力一点点收回权力,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自然而然地会削弱霍光手中的权力。

百官以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这三公为首,自先帝用大司马取代太尉开始,三公逐渐变成了二府为主,自丞相以下便是御史大夫。如今桑弘羊已经死了,一旦田千秋从丞相位置上被拉下来,那么放眼整个大汉朝的中央军政,内外朝臣将尽数沦为霍光党羽掌控,到时霍光可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和先帝相比,当今天子虽然年幼,却也是个悟性极高的人主。因为和田千秋一样,年少的皇帝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如今能牵制住霍光的最后一点期望唯有老丞相一人矣。所以别说是坐车上朝,即便是抬,也要把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给抬到前殿上。

田千秋素有智谋,他把一切的算计与权衡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自先帝时他便开始做这个丞相,眼看着霍光的权势一点点扩大,霍光心里打什么主意他也并不是完全不清楚,但田千秋为人敦厚,不愿与人争执,只求自保。霍光的势力如日中天,他每次都尽量避其锋芒,也因为丞相的权力已不比汉初,丞相与皇帝之间隔了一个中朝尚书领事,他除了常朝,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而且这么多年下来,看霍光的情形,辅佐年幼的皇帝,并未做出对皇帝、对社稷不利的事来。

田千秋固有明哲保身的容忍之举,然而世事往往超出他的想象,不是他愿意容忍便能置身之外——这一年春末,侍御史突然重新调查侯史吴的案子。

侯史吴的案子是去年秋天时判的,当时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会审,认为侯史吴虽然庇藏过桑迁,但因为桑迁不是主犯,所以侯史吴的罪责可以依照六月颁布的赦令免罪。

侍御史将这案子重新翻审时提出,桑迁作为桑弘羊之子,虽没有主动参与谋反之事,然而此人知晓儒家的五经学说,精通《诗经》《尚书》《礼仪》《春秋》《易经》,如此有学问明道理的一个人,在得知其父谋反时,却不加以规劝阻止,其罪与父亲桑弘羊无异,而侯史吴更是曾当过三百石的官吏,所以他藏匿桑迁这样的谋逆主犯,是属于明知故犯的重罪。依照去年六月天下诏行的是赦令,而非大赦令,侯史吴的罪名理当不在赦免之列。

这个案子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朝堂上争论不休,从起初的翻案涟漪开始一点点扩大,最后竟演变成官吏上奏弹劾王平与徐仁,称其二人有包庇重犯之嫌。

田千秋作为徐仁的老丈人,以他的智谋,不可能猜测不到这场风波背后暗藏的杀机。为了女婿,也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尚未亲政的皇帝,当这场风暴席卷而来时,向来敦厚隐忍的老丞相,拖着残弱老迈的病体,力主为侯史吴辩护。为了让霍光没有反击的机会,田千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召集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吏以及博士,在北公车司马门以公开公平的一种形式就侯史吴是否有罪这一项问题进行讨论。

“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未央宫承明殿内,霍光用尺简轻轻敲击木案,唇边露出隐晦的笑意。

张安世有些紧张,不由问道:“是否要加派兵卫过去?”

霍光反问:“以什么名目过去?是保护他们还是驱逐他们?你可别忘了那些都是什么人!是丞相,是外朝中二千石以上的高官,还有一群张嘴就会引经据典、博古论今的博士!”

霍光年少时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他和许多显赫的世家子弟一样,靠的是同父异母的哥哥霍去病的提携,先帝的破格重用。这些年他的官位和爵禄越爬越高,权力也越滚越大,虽然他不懂得那些所谓的五经,所谓的高深典故,但他身旁却从来不缺这样饱读诗书的人才,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些有学问的人脑子有多好使。

他缄默不语之时,一旁的杜延年伺机劝道:“官吏开释有罪之人,依照的也是常法,如果硬要揪住这点来诋毁侯史吴大逆不道,实属勉强。依我看,田丞相也并非故意要提出反对的意见,只是他平时便喜欢替下面的人说情,在百姓中素有威信。至于事先未和大将军商议,此举虽然无礼,但也要考虑到丞相年老体迈,做事难免无法面面俱到。大将军好歹顾惜他在位已久,又是先帝器重的老臣,这件事还是不要与丞相撕破脸,大家彼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好。这事真要闹大了,只会影响大将军的声誉。”

霍光忽然将手中的尺简丢了出去,那根竹简在空中转了个圈,准确无比地落入了对面一只铜壶之中。

当啷啷!尺简与壶壁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霍光冷笑,“小事化无?子孺,你觉得呢?”

虽是春末,但张安世却是汗流浃背。关于侯史吴的这件案子,霍光虽然没有对他明确说过原委,但以他对霍光的熟知,他绝对不会单纯得认为霍光会真的让这件事小事化无,不了了之。为了这样的一件小事,天知道霍光在过去的一年中已经花了多少心思去撒网谋划了。

想来杜延年也不是没有察觉到这背后暗藏的玄机,只是杜延年尚有勇气敢对霍光加以规劝,而他张安世却只能站在边上战战兢兢得心跳加剧。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霍光瞥了他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中朝官僚们说:“既然田丞相一定要弄出一个是非曲直来,那就让公卿百官们议吧!我们,就等着看那个结果好了。”

杜延年闻言愕然,一种不祥的预感占据心头,他不由扭头瞅了张安世一眼,发现对方早已面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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