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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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么回答之后,才发觉说了身为司祭不该说的话。卡尔倍以责备的眼光看着我。

吉次郎的眼中噙着泪。

「主为什么要给我们这样的责难呢?神父!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

我们沉默着。茂吉和一藏也默默地凝视着虚空的一点。我们齐声为他们唱最后的祈祷,祈祷完毕,三人下山而去。我和卡尔倍一直注视他们消失在雾中的背影,如今回想起来,这是我们和茂吉、一藏所见的最后一面。

又有一段很长时间未提笔了。前面已写过友义村被官吏搜查的事,为了要知道在长崎受到审问的三人结果如何,不得不等到今天才提笔。我们不知做了多少祷告,希望他 们能和「爷爷」安然返回。村子里的信徒每晚都偷偷为他们祈祷。

我并不认为神安排的这次试炼毫无意义。主所赐的一切都是好的,至于这次的迫害 和苦难,为什么会降临到我们身上呢?我想将来总有一天会了解的。而我现在写这件事 是因为出发的那天早上,吉次郎低着头小声地说出的话,逐渐在我内心形成了重大的负担。

「为什么主要赐给我这么大的痛苦呢?」他回过头来以怨恨的眼光对我说,「神父!我们并没有做坏事呀!」

如果把他当成耳边风便什么事也没有,不过是胆小者的怨言罢了;可是,它为什么像针般刺痛我的心呢?主为什么要赐给这些凄惨的百姓,这些日本人迫害或拷问的试炼呢?不!吉次郎想说的是更可怕的事。那是神的沉默。自从发生宗教迫害到今天已有二十年之久,在日本这块黑色土地上有多少信徒呻吟,司祭流着红色的血,教会的塔倒塌了;但是天主为什么面对着把一切奉献给自己的牺牲之前,还沉默着呢?我觉得吉次郎的怨言中包含着这种疑问而感到难过。

现在我要告诉您,后来他们的命运。三人到位在樱町的奉行所报到之后,就被关在 后面的牢狱里,两天后官吏才审问他们。不知怎的,那天的审问是从事务性的问答开始问起的。

「你们知道天主教是邪教吗?」

茂吉代表大家点点头。

「有人密告你们信奉这种邪教,你们承认吗?」

三人回答;我们是虔诚的佛教徒,遵守檀那寺佛僧的教理。于是,官吏紧接着说:

「既然如此,就在这里踩图画看看!」脚边摆着一张嵌有抱着圣子的圣母像的木板。就像我鼓励他们要踏下去那样,首先是吉次郎踏下去,接着是茂吉和一藏。可是,如果以 为这样就没事那就错了。坐成一排的官吏们,脸上慢慢地浮现出浅笑。他们注意、观察 的不是三个人踩下去的结果,而是那时候的脸色。

「你们以为这样就骗得了上头吗?」年长的官吏说。三人现在才看清这个年长的就是前几天到过友义村的老武士。「现在你们的鼻息粗重,这是瞒不过我的眼睛的!」

「不!我们并不紧张!」茂吉拼命地叫着。「我们不是天主教徒。」

「既然这样,再照我的话做看看!」命令他们三人在圣像上吐口水,骂圣母是千人 骑的妓女。这是不久之后我才知道的,是威利也诺神父所称最危险的人物--井上发明的。曾为了要出人头地受过洗的井上,深知日本贫穷百姓的信徒们最崇拜的是圣母。事实上,我也是来到友义村之后,才知道有时百姓们对圣母比对基督还要崇敬,真令人有点担心呢!

「你们不敢吐吗?我要你们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吗?」

一藏两手拿着圣像,警吏在背后戳他,他拼命地想吐口水就是吐不出来。吉次郎低 着头,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被官吏猛力一抓,白色的眼泪从茂吉眼中沿着脸颊流下来。一藏也痛苦地摇摇头。

就这样子,两人的身体终于说出自己是天主教徒。只有吉次郎在官吏的威胁下,喘着气说出冒渎圣母的话语。接着,官吏命令他:「把口水……」

他在圣像上吐了几口永远擦拭不掉的、耻辱的口水。

审问完毕后,茂吉和一藏两人被关入樱町的监狱十天。我只说两人,这是因为弃教 的吉次郎被赶出监狱后,就销声匿迹了。从当天起到今天为止,他还没回到过这里。很显然是不敢回来吧!

梅雨季开始了!每天,细雨绵绵。我现在才知道这梅雨阴郁得足以使一切的表面和 根部都腐烂。整个村子荒凉如墓地。两人会遭到什么样的命运?这是大家都猜测得到的。大家都担心:不久自己是否也像他们一样会受到审问,几乎无人到田里工作。荒凉的田地前方是黑色的海。

二十日,官吏又骑马到村子里来公告:已决定茂吉和一藏在长崎街上游行示众后,在友义村的海岸处「水磔」的刑罚。

二十二日,村民看到豆粒般大小的行列,在梅雨笼罩的灰色街道上由远而近;没多久,行列逐渐变大。在正中央马上的一藏和茂吉,双手被缚,低着头,旁边有多名男人绕着走。村民家家闭户,不敢外出。队伍后面跟了一大群,沿途村庄加入看热闹的人。

从我们的小屋也看得到这行列。

一到海岸,官吏就下令升火,先把一藏和茂吉湿漉漉的身体烘暖。听说还大发慈悲,给他们喝了一小碗的酒。听到这里时,我突然想起基督临死之际,也有一个男人用海 绵吸醋给基督喝。

他们在海浪边际,竖起两根绑成十字架的木桩,一藏和茂吉被绑在十字架上。到了 傍晚潮水上涨时,两人的身体从下颚以下全都会泡在水里吧!他们不会很快就断气,大概二、三天后,身心俱疲衰绝而亡。官吏们的目的是,让友义村村民和附近的百姓目睹 长时间的痛苦惨状,以后不敢再接近天主教。茂吉和一藏是在过午时分被绑到木桩上的,官吏们留下四个人监视,其余的都骑马回去了。由于雨和寒冷,聚在岸边看热闹的人 群逐渐减少了。

潮水涨上来了。两人的姿态不变。波浪把他们的身体、双脚和下半身淹在水里;波浪冲激过来,在黑暗的沙滩上激起单调的声响,然后又退下去了。

傍晚,阿待和侄女带了食物来,得到监视的男人之许可后,她们才划着小舟到两人 旁边。

「茂吉!茂吉!」

阿待叫着。

听说茂吉回答「嗯!」接下来叫一藏、一藏,年纪大的一藏已经答不出话来了。不过,从他头部偶而的抽动知道他还活着。

「很痛苦吧!要忍耐呀!神父和我们都为你们祈祷,你们一定会到天国去的!」阿待真诚地鼓励他,想把带来的芋头干塞进茂吉嘴里,茂吉摇摇头。或许他反正要死,不如早一点脱离苦海。

「阿婆,也不要给一藏吃呀!」茂吉说。「我已经受不了!」

阿待和侄女哭着回到海滩。她们在海滩的雨中放声大哭。

夜,来临了。从我们躲着的山上小屋,依稀可见监视着他们的男人焚烧的红色火焰。聚集在海岸的村民们,另有,凝视着黑暗的海面。天空和海面一片漆黑,连茂吉和一藏在哪里都分辨不出。也不知他们是生?是死?大家哭泣着在心中祷告。这时,在波浪声中,他们听到了像是茂吉的声音。这个年轻人是为了告诉村民自己还活着呢?或着是 为了鼓励自己呢?断断续绩地唱着天主教的歌。

走吧!走吧!

到天国的圣殿去吧!

天国的圣殿……广阔的圣殿,大家默默地听着茂吉唱。监视的男子也听着,在雨声、波浪声中,断断续续传来。

二十四日,又下了一整天的毛毛雨。友义村村民们又成群结队从远处注视着茂吉和一藏的木桩。海滩如同凹陷的沙漠,在毛毛细雨巾一片荒凉。今天邻村没有异教徒来看 热闹。潮水退下后,只看到绑着两人的木桩孤立在远处,已分不出木桩和人了。好像茂吉和一藏已经嵌入木桩,成为木桩的一部分。不过,从茂吉发出的低沈呻吟声知道他们还活着。

呻吟声时断时续,茂吉已没有力气像昨天那样唱歌来鼓励自己了。呻吟声停止了大 约一个小时之后,又随风传送到村民耳中。每次听到如野兽的呻吟声,百姓们不由得身 体颤栗而哭泣。午后,潮水又逐渐上涨;海,黑冷的色彩转浓,木桩逐渐沈入海里。波 浪激起白色泡沫,有时越过木桩涌向海边,有一只鸟掠过海面,飞向远方。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殉教了!可是,这是什么样的殉教呢?长久以来我做过太多如圣人传上所写的

殉教--例如他们的灵魂归天时,天空充满了光辉,天使吹奏号角。可是,现在我向您报告的日本信徒的殉教并不是那么轰轰烈烈,而是如此悲惨,这般痛苦。雨,未曾有过片刻的间歇,不断地落在海上。而,海杀死他们之后,一味地沉默不语。

傍晚,官吏骑着马来了。在他的指示下,监视着的男人收集潮湿的木片,开始烧起 从木桩解下的茂吉和一藏的尸体。这是防止信徒们把殉教者的遗物带回去。尸体烧成灰之后洒向海中。焚烧他们的火焰,在黑褐色风中飘荡,烟沿着沙滩流逝,村民们一动也不动,以空虚的眼光注视着灰烟的流逝。当一切结束时,他们像牛一样垂着头,拖曳着脚步回去了。

今天,在我写这封信当中,有时为了俯视信任我们的两个日本百姓的墓地--海,走出小屋外头。海,一直到遥远的前方尽是阴郁的黑暗,灰云下连岛影都看下见。

一切都没变。要是你的话,可能会说他们的死决非毫无意义。它将成为教会的础石。主决不会赐给我们无法超越的试炼,茂吉和一藏现在可能已在主的身旁,跟许多在他 们之前殉教的日本人一样获得永远的幸福!这些我当然都了解。可是为什么现在我心中 会有种类似悲哀的心情呢?为什么绑在木桩上的茂吉断断续续的歌声会伴随着痛苦在脑 中苏醒过来呢?

走吧!走吧!

到天国的圣殿去吧!

我听友义村村民说,许多信徒被带到刑场时都唱这首歌。这是一首旋律悲伤、阴暗 的歌。这地上对日本人而言太痛苦了。在痛苦之余他们唯有依靠着天国才能活下去。这首歌就包含着这种悲哀。

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到底想说什么呢?只是,我对茂吉和一藏为了主的荣光呻吟 、痛苦、以至于死亡的今天,海仍然发出阴沈而单调的声音啃蚀着海滩,我无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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